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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的钟摆:在欲望与无聊之间

人生的钟摆:在欲望与无聊之间
钟摆理论封面
哲思手记
人生的钟摆
在欲望与无聊之间
皓亮君
打破顽空须悟空 · 2026年7月

叔本华有一个著名的钟摆理论:人生就是在痛苦和无聊二者之间像钟摆一样摆来摆去。欲望不满足便痛苦,满足了便无聊,无聊又催生新的欲望——如此循环往复,永无止息。

第一次读到这段话,是在读《红楼梦》第一回时写下的想法。彼时只觉得透彻,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。后来在《地下室手记》《荒原狼》《精神与爱欲》中反复碰见它的变体。直到读史铁生《我与地坛》,他写下"不要熄灭破墙而出的欲望,否则鼾声又起。但要接受墙"——我才意识到,这个钟摆不仅没有因为时代变迁而停歇,反而在消费主义盛行的今天,摆得越来越快了。

欲望不满足便痛苦,
满足了便无聊。
人生如此,循环往复。

CHAPTER ONE钟摆:痛苦与无聊的永恒摆动

叔本华在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》中写道:人的本性在于他的意志在挣扎着,被满足又重新挣扎,这样不断地继续着。快乐和幸福只在于从欲望到满足、又从满足到新欲望的转移。满足的缺席,便是无聊。

人生就是在痛苦和无聊二者之间像钟摆一样摆来摆去。人的本性在于他的意志在挣扎着,被满足又重新挣扎、这样不断地继续着;事实上,他的快乐和幸福只在于从欲望到满足,又从满足到一个新的欲望的转移,这种转移很迅速地推进着。满足的缺席是无聊。
—— 叔本华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》

欲望是无止境的。叔本华的钟摆理论完美解释了为什么人永远"不满足"——不是因为你拥有的不够多,而是因为拥有本身就是无聊的开始。所谓的"幸福"或"快乐",仅仅是欲望暂时停止的那一个瞬间,或者是从一种痛苦转向另一种痛苦的过渡阶段,它本身是虚幻且短暂的。

陀思妥耶夫斯基在《地下室手记》中也触碰到了同样的命题。地下室人反复追问:哪一个更好些——是廉价的幸福,还是崇高的苦难?

哪一个更好些——是廉价的幸福,还是崇高的苦难?请问,哪一个更好些?
—— 陀思妥耶夫斯基《地下室手记》

我选择崇高的苦难。廉价的幸福——享受美食、刷短视频、打游戏——能迅速带来愉悦,但转瞬即逝。崇高的苦难促使人深刻反思,挖掘自身潜力,获得超越自我的力量。痛苦不是缺陷,是灵魂丰富者尚未被世界磨平的证明。

廉价的幸福,就是钟摆荡到"满足"那一端时的短暂停留。短视频、外卖、游戏、消费——多巴胺来得快去得更快,留下一地虚无。而崇高的苦难,是钟摆荡向"痛苦"那一端时,你在挣扎中生长出的骨头和筋肉。

CHAPTER TWO欲望的形状:从红楼到地下室

欲望长什么样?曹雪芹在《红楼梦》里画过一幅最精确的图:贾瑞照风月宝鉴,正面是王熙凤招手,反面是一具骷髅。道士反复警告"千万不可照正面",可贾瑞偏要照正面,最终精尽人亡。

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
—— 曹雪芹《红楼梦》太虚幻境联

控制不了欲望的人,终会被欲望反噬,如玩火自焚者。大多数人并非看不见危险,而是在欲望驱使下选择性地忽视风险,总以为自己是例外。人贵在知止——真正的智慧不在于能获取多少,而在于懂得何时主动停止。

风月宝鉴是一面欲望的镜子。正面是幻象,反面才是真相。叔本华说世界是我的表象,曹雪芹说假作真时真亦假——两个相隔百年的哲学家,隔空击了掌。

《红楼梦》整部书就是一次钟摆运动:从烈火烹油的"有"摆向白茫茫大地的"无"。元春省亲是欲望的巅峰,抄家败落是无聊的终局。好一似食尽鸟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。钟摆停了,不是因为找到了平衡点,而是因为发条断了。

世人都晓神仙好,惟有功名忘不了!古今将相在何方?荒冢一堆草没了。
—— 曹雪芹《红楼梦·好了歌》
欲望之海
站在金色欲望之海中,满天宝石金币,却只感到空洞。满足的瞬间,就是无聊的开始。

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人则给出了另一种欲望形态——不是为了获取什么,而是为了证明"我自由"。他知道二二得四,但他偏要说是二二得五。这不是无知,是自由意志对理性法则的反抗。

二二得四,是理性规则织就的网,密不透风,把你束缚在原地。二二得五,乃自由意志绘就的帆,乘风破浪,引你遨游至远方。
—— 陀思妥耶夫斯基《地下室手记》

地下室人为了捍卫自由意志,会故意选择对自己不利的行为。这恰恰说明了:人的内心充满了矛盾、欲望和冲动,理性永远无法完全掌控。我们不是理性动物,我们是"会给自己找麻烦的动物"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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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THREE灵魂的撕裂:人性与狼性

黑塞在《荒原狼》里把欲望的撕裂写到了极致。哈里身上住着两个灵魂——一个是"人",渴望秩序、理性、崇高;另一个是"狼",渴望野性、本能、沉沦。两者永远处于战争状态。

追求权力者毁于权力,追求财富者毁于财富,卑躬屈膝者毁于盲从,贪图淫乐者毁于贪欲,而荒原狼,则毁于他的特立独行。
—— 黑塞《荒原狼》

我的灵魂时刻想扼死我的肉体,我的肉体亦时时反噬我的灵魂。灵魂只需一页书、一点光便可自足安宁;肉身却困于原始欲望,为三餐奔波,向生存低头。兽性的我对精神的我说:你活得太轻。精神的我对兽性的我说:你活得太重。都很好,不必非此即彼,消除对抗,接纳一切。

这不就是钟摆的另一种表述吗?"人"那一端是精神超越的渴望,"狼"那一端是感官欲望的深渊。钟摆在这两端之间疯狂摆动,摆得越剧烈,痛苦越深。

凡有所求,必为所役;心有所执,必为所苦。
—— 读《荒原狼》笔记

黑塞借赫米娜之口给出了答案:不要试图消灭那头狼,而是学会与它共舞。越是抗拒分裂,越是深陷分裂。自杀——无论是字面意义还是精神意义上——都不是出路。真正的出路,是在人性和狼性之间找到那个不至于撕裂的平衡点。

宁可痛苦,也不要麻木。灵魂的丰富必然以痛苦为代价,但这痛苦不是缺陷,而是我们尚未被世界磨平的证明。总有一天,我会下好这盘棋。总有一天,我能学会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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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FOUR精神与爱欲:欲望的另一面

黑塞在《精神与爱欲》中进一步追问:欲望真的只是需要被消灭的敌人吗?

纳尔齐斯代表绝对理性,歌尔德蒙代表绝对感性。一个在修道院沉思,一个在世间流浪。黑塞否定了非此即彼的极端,他说——

人们太高估感官愉悦了,将精神生活看作是对缺失的感官体验的补偿。然而,感官并不比精神更具价值,反之亦然。因为一切都是合一的,一切都同样美好。
—— 黑塞《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》

太过理性和感性的人都不会太痛苦,痛苦的是在这两者之间摇摆不定的人。精神与爱欲的完美表达:当精神的我战胜爱欲的我,我是理性的;反之,我是感性的。这不就是叔本华的钟摆吗?只不过黑塞给钟摆的两端取了更诗意的名字。

歌尔德蒙一生流浪,沉迷感官体验与艺术创作,经历爱欲、瘟疫与死亡。临终前他对纳尔齐斯说:人没有母亲便无法去爱,没有母亲也无法去死。未曾真正活过,所以也不能真正地死亡。

去爱,去生活,去体验。如果不入世谈何出世?我们唯有先入世,去爱、去生活、去受伤,凡事体验后,你才能选择要不要出世。以出世的心做入世的事——这不是消灭欲望,而是穿越欲望。

叔本华说欲望是痛苦的根源,黑塞说欲望是生命的燃料。两种说法并不矛盾——关键在于,你是被欲望驱赶着跑,还是主动走进欲望、穿越它、然后放下它。钟摆无法停止,但你可以选择不站在摆动的最末端,而是站到支点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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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FIVE破墙与接受:史铁生的回答

如何站到支点上去?史铁生在地坛的古柏下,给出了一个最朴素也最有力的回答。

他在《墙下短记》中写道——

不要熄灭破墙而出的欲望,否则鼾声又起。但要接受墙。
—— 史铁生《我与地坛·墙下短记》

短短一句话,完成了一次对钟摆理论的超越。叔本华看到了钟摆的摆动,却只给出了悲观的结论:欲望是痛苦的根源,解脱之道在于否定意志。史铁生不同。他说:不要熄灭欲望——因为"人真正的名字叫做:欲望"。消灭欲望的同时,也消灭了人性。

别忘了人真正的名字是:欲望。所以您得知道,消灭恐慌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消灭欲望。可是我还知道,消灭人性的最有效的办法也是消灭欲望。那么,是消灭欲望同时也消灭恐慌呢?还是保留欲望同时也保留人性?
—— 史铁生《我与地坛》

"欲望"与"接受"共生,这是一种清醒的勇者状态。心有猛虎,细嗅蔷薇——猛虎是破墙的欲望,蔷薇是对墙的认知与当下的体察。真正的自由,是在认识到限制之后,依然做出的选择。接受墙的存在,恰恰让"破墙"这个动作,从幻想的浪漫,变成了可执行的、充满力量感的现实行动。人生不是一次性的"破墙",而是与无数堵墙共存、周旋、突破的过程。接受此刻的墙,是为了积蓄力量,找到裂缝或建造梯子。

"破墙而出的欲望"是钟摆荡向痛苦那一端时的驱动力——你拼命想出去,撞得头破血流。"鼾声又起"是钟摆荡向无聊那一端时的麻痹感——你放弃了挣扎,沉沉睡去。史铁生的天才在于,他没有选择任何一端,而是提出了一种全新的姿态:接受墙。

接受墙,不是认命。是在认清现实之后,依然保持破墙的欲望。这种"带着觉知的欲望",既不会被欲望吞噬(因为你知道墙在),也不会陷入虚无的沉睡(因为你没有熄灭欲望)。钟摆还在摆,但你不再被绑在摆锤上——你站在墙下,手摸着砖缝,心里燃着火。

史铁生自己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。二十一岁双腿瘫痪,被命运一堵墙死死堵住。他没有熄灭欲望——写作就是他破墙的方式。他也没有否认墙——轮椅就是他的墙,他一生都没有站起来。但他在这堵墙下,写出了《我与地坛》《病隙碎笔》《务虚笔记》,用文字凿开了一条裂缝,让光透进来。

寂静的墙和寂静的我之间,野花膨胀着花蕾,不尽的路途在不尽的墙间延展,有很多事要慢慢对它谈,随手记下谓之写作。
—— 史铁生《我与地坛·墙下短记》

生命真正的光辉,不在于避开所有的重量,而在于将这些重负转变为向上的动力。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通过一次次地推动巨石,不仅创造了属于自己的史诗,也证明了存在的价值。相反,若只知趋避重,追求毫无分量的"轻",终将陷入虚无的泥沼。

史铁生还追问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人为什么活着?他的答案直指叔本华的核心——

人为什么活着?因为人想活着,说到底是这么回事,人真正的名字叫做:欲望。不是人有欲望,而是人即欲望。这欲望就是能量,是能量就是运动,是运动就走去前面或者未来。
—— 史铁生《我与地坛》

注意这个转换:叔本华说欲望是痛苦的根源,史铁生说欲望是能量。同一件事,悲观者看到枷锁,乐观者看到引擎。史铁生没有否定叔本华的钟摆,他只是换了一个站位——不在钟摆上,而在墙下。

人即欲望,正向的欲望是动力来源,它会推着你前进。欲望只要符合王阳明心学的致良知,就可以去追求满足。消灭欲望需要极致的理性才能做到,而且没必要。存天理灭人欲是朱熹的路,致良知才是王阳明的路——前者是熄灭欲望,后者是引导欲望。

超越与觉醒
一手向下触碰莲花(入世体验),一手向上伸向星空(超越升华)。中道不是折中,是包容两端后的自由。

瓦尔登湖畔的梭罗给出了另一种解法:极简。当你的欲望降到最低,钟摆的摆幅就最小。但史铁生的解法更接地气——他不是减少欲望,而是给欲望一个方向。不是熄灭火,而是用火去烧砖、砌墙、再破墙。

绝大多数奢侈品,以及许多所谓的生活的舒适,非但是多余的,而且还会妨碍人类的提升。当你在追逐物欲的同时,殊不知,物欲也在侵蚀着你的生命。
—— 梭罗《瓦尔登湖》

叔本华说过:"靠理性是不能完全压抑兽性的欲望。"既然避免不了让"精神的我"和"兽性的我"共存,那就尽量让精神的我掌握主导权。大道至简,无欲则刚。内心贫乏的人才会想着通过外物去获取满足,而内心丰富的人不依赖这些外在之物。物欲就像鸟翼上的黄金,它会妨碍你灵魂的飞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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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SIX以出世的心,做入世的事

钟摆不会停。这是叔本华的悲观,也是他的诚实。

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与钟摆共处。叔本华说:否定意志。黑塞说:学会笑。辛格说:成为观察者。史铁生说:不要熄灭欲望,但要接受墙。

他们的答案各不相同,但指向同一个方向:不是消灭欲望——那是另一种执念,也是对"鼾声又起"的投降;不是放任欲望——那是向钟摆投降,被欲望驱赶着跑一辈子。而是在欲望升起时觉察它,在无聊袭来时安住于它,在痛苦灼烧时不逃避它。

辛格在《清醒地活》中给出了觉察的方法——

你不是脑海中那个喋喋不休的声音,你是听见那个声音的人。你并不是你的思想本身,你只是觉知了你的思想而已。
—— 迈克尔·辛格《清醒地活》

那个在脑中翻涌的念头、情绪、评判,都不是"我"本身。真正的"我"是站在一旁静静观察的觉知——像一面不染尘的镜子,念头来去,它只是映照;情绪起伏,它始终安定。原来,我不是思想,而是思想的见证者。

当你成为观察者而非参与者,钟摆就失去了控制你的力量。你看着欲望升起,看着它消退,不再被它绑架。你看着无聊袭来,看着它离开,不再急于填满它。这就是觉察——不是消灭钟摆,而是从钟摆上下来,站在旁边看它摆。

辛格说这叫"超越"。佛家说这叫"中观"。黑塞说这是"矛盾对立寂灭之处,即是涅槃"。史铁生说这是"接受墙"。其实都是同一件事——

极端制造对立面,智者避开对立面。找到中间的平衡处,你就会生活在和谐中。
—— 迈克尔·辛格《清醒地活》

这让我想起黑塞在《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》里写的:我还会走许多弯路,还会为许多"已实现"感到失望。但一切终将实现它们的意义。那儿,矛盾对立寂灭之处,即是涅槃。辛格的正念哲学,与禅宗的"一念放下,万般自在"和黑塞的"涅槃之境"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
史铁生说:"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。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,大可忽略不计。" 这可能是对钟摆理论最浪漫的回应——欲望不是枷锁,是宇宙的节拍。钟摆不是囚笼,是舞蹈。问题不在于如何让钟摆停下,而在于如何跟着节拍起舞。

他们都在说同一件事:不要被钟摆绑架,但也不要假装钟摆不存在。穿越欲望,而不是绕过欲望。经历无聊,而不是逃避无聊。承受痛苦,而不是麻痹痛苦。破墙而出,但先接受墙。

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,都是对生命的辜负。
—— 尼采

浮生若梦,但妨就当它是梦,尽兴地梦它一场。日神精神的潜台词是:就算人生是个梦,我们要有滋有味地做这个梦。酒神精神的潜台词是:就算人生是幕悲剧,我们要有声有色地演这幕悲剧。这就是尼采所提倡的审美人生态度。

钟摆还在摆。但这一次,你不是被绑在钟摆上的囚徒,而是坐在钟楼里看风景的人。

窗外,钟摆一下一下地摆动。左边是欲望的火焰,右边是无聊的冰原。你看着它摆,不惊不惧,不迎不拒。

因为你终于明白——钟摆本身不是问题,认为"我应该停在某一端"才是问题。墙也不是问题,熄灭了破墙的欲望才是问题。

不要熄灭破墙而出的欲望,
否则鼾声又起。
但要接受墙。
最后,谨以史铁生的话作结——
我已不在地坛,地坛在我。
墙还在,欲望还在,
但我已学会在墙下写作,
在欲望中起舞。
📖 参考书籍
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》叔本华 · 《我与地坛》史铁生 · 《地下室手记》陀思妥耶夫斯基 · 《荒原狼》黑塞 · 《精神与爱欲》黑塞 · 《清醒地活》迈克尔·辛格 · 《瓦尔登湖》梭罗 · 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》米兰·昆德拉 · 《红楼梦》曹雪芹 · 《人间失格》太宰治 · 《快乐的死》加缪

配图由 AI 生成 | 文中引用均为原书划线笔记与个人想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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